啞巴,女性。光明。
2023 2/26,TFAI大影格「數位調光版」。
3.5,第三次看,扣半星,放在侯孝賢系譜,算中上吧。坐在第二排,滿意這個「數位調光版」的觀影經驗,每個人的表情都好清楚啊!顆粒感有,不時看見鏡頭髒斑,夜景的刮痕不少,不過算是可理解為修復倫理欲保留的「膠卷」感的一部分。
1. 重看好感微下滑,可理解侯導為何當年說「這是一部大爛片」,他自己也覺得假鈔事件沒剪好(妙的是張靚蓓那本訪談書中,沒幾位最喜歡的侯導電影是《悲情城市》;我認同詹宏志說的,《戲夢人生》才是這段期間的藝術高峰,而且在影像上揉合了李屏賓在港片學到的風格化光色)。看得出來前面拍跟剪都痛苦,太多訊息想交代,又想埋懸疑,弄得左右不是,誰是誰不好懂(太保戲份有夠多,出場有人以為他是二哥XD),關係沒有稍微搞懂,所謂「醚味」散不出來。更甚者,就算基本上都有搞懂,也不特別覺得有散出夠有reward的醚味。
2. 這次看,最被打動的點:一是梁朝偉,大銀幕放大梁的表演與魅力!雖然他只給十個工作天,不過完全在狀況內,那雙憂鬱又無辜的眼睛,將欲訴無聲的悲情,幽微地傳遞開來。後天聾啞設定也是宇宙電波來著吧!(參考範本是陳庭詩)片中山區作為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的非中心地帶,傷害是緩慢滲透進來,一如漸漸察覺失聰,等你發現生活就已經是這樣了,彷彿回應片中角色們的「被動」處境。二是辛樹芬(參考範本是蔣碧玉,曾為護士)與眾多女性的忙進忙出身影(男性都不幫忙端菜,只顧吃喝、闊論,除了梁),可想像原本想拍的是文雄大女兒阿雪成為酒家大姐頭的故事,成片的「前傳」痕跡仍在,阿雪在各個關鍵時刻出現(後面也成為收信寫信者),從日本殖民結束到國民政府遷台的諸多悲苦,均匯流到她這位下一代身上並一肩扛起。三是李天祿在婚禮時的表情,剛失去大兒子,如今四兒子成家,看到要哭了⋯連帶後面乍看十足日常的四兒子下落不明後的低頭吃飯(前面多愛臭幹譙),對我來說都是情感重擊。
3. 不過還是得說,李天祿、陳松勇這批台灣查甫郎的血性與悲苦,在《悲情城市》有(也勿忘文雄小妾家的沈默妾父,像是香港來的離散依附者,比尚有發聲權的福佬沙文主義者更邊緣),不過《戲夢人生》乃至《南國再見,南國》做得更完美。朱天文曾寫道:「一篇訪問裡侯孝賢說,最早是來自於我對台灣歌的喜愛。那時候我聽到李壽全新編、洪榮宏唱的 〈港都夜雨〉 ,那種哺哺哺的薩克斯風節奏,心中很有感觸,想把台灣歌那種江湖氣、艷情、浪漫、土流氓和日本味,又充滿血氣方剛的味道拍出。」
4. 感覺很多人因為台詞講不好,變成演「類啞巴」。懷疑金士傑就是不會講台語⋯(這招後來就被副導張作驥整碗端去)
5. 廖慶松說他是用唐詩的方式來剪(也因為多是長鏡頭,所以是七言律詩),因此用了許多倒裝(然後也是狂用音橋⋯),並且電影基於有聽障與寫信,很多時候訊息是以不同方式再交代。這部分確實有看點,有些音畫對位與辯證性可探索,並且建構起一個充滿詮釋空間的複調結構(一如影像上的多軸線共時發生),不過沒有多打中我⋯已知整體佈局後,對我而言有些略冗。
6. 儘管整體上不算超愛,但依然遠勝九成以上台片(廢話!),後面有漸漸沉下來,首尾也抓得極好,再看仍有悸動。並且,時代位置與文化意義明擺在那兒、不可取代,對我來說,或許把《悲情城市》視為一個「論述戰場」——如何被不同美學、政治立場者來欲望、詮釋與挪用——來論述,會比單純去論述電影本身更有趣,更能涵括作品之於不同時代脈絡的震盪軌跡。
放眼近三十多年,已可清楚看見當年以「第三電影」框架套在這個所謂「首部二二八電影」身上的論述(如《新電影之死》),被作者論(混合著新派影評人對現代主義電影、歷史敘事的追求,以及90s歸國學者受David Bordwell等啟發的電影詩學/新形式主義)徹底取代。然而,侯與其相關人士的《人間》雜誌比較偏向左統的意識形態,其中隱含的不能說是缺點或問題,而是放在台灣複雜政治光譜下的可受公評一面、理應有些正常能量釋放的差異交鋒,在「大師」招牌下卻比較被漠視。某些激烈批評,與其用一種影迷影癡之於「一般」觀眾的位置差異去指出論述缺漏,或許也可關照那些未在銀幕上被滿足的國族想像有多麽渴望⋯時至今日,某些空缺能否透過再觀看,而填入不同面向可能,這是我更好奇的。
-字幕翻譯有些問題,例如高捷偷吃的餅是要「拜公媽」(台語),但字幕打成「拜神明」,公媽是祖先啊,跟神明完全不一樣(從小被我爸念不要拜錯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