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nfer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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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文字工/觀影筆記、雜感與剪報備忘,有時需要稍微囉唆贅述,以彌補我那終將不牢靠的金魚腦/早期紀錄多為豆瓣短評直送,作為存在備份/Empire of Dirt/不定期看心情更動favorit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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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o Close, So Far
★★ Watched

《這麼近,那麼遠》。經營建築業承包商的父親,因碰上中國的爛尾樓風暴而欠了一屁股債,卻又不肯認錯,聲稱餘款收得回來,家中靠母親開彩券行還債。導演作為家中大兒子,決定跟拍父親與家中狀態。第一段是跟著父親去河北找廠商討債,造訪王總討不到錢、跑了各種飯局,看遍父輩難堪下硬撐場面的面子陋習;第二段(36’)在家過年,記錄家中衝突(包括母親與弟弟等家人的委屈),聽說「包賺」的新機會又令父親心動;第三段(61’)家中賣掉房子清償部分債務後,父親承包社區食堂兼超市,依然自信滿滿地畫大餅,尾聲收在父親拉著兒子一起散心,吐訴背水一戰心情。

毒爹系,非常典型的華人傳統父親。做錯事不說對不起,幹什麼都不行,總以為下一單鐵定贏。拍法直接質樸,戲劇張力強,還蠻好看的。問題在於比較簡單,就是一直空轉循環,收尾似乎少了點什麼。此外,除了針對父輩的呈現之外,若能有更多導演自我位置的省察可能會更好。

Rey
★★★ Watched

玩太飛,不太好理解,不過還是很有趣的觀影體驗。講述19世紀的法國冒險家,深入南美洲智利深山,妄想在此自封國王、建立王國,矢志帶領當地原住民對抗西班牙殖民。此一類《天譴》歐洲白狂男為真人真事,最終失敗,逮捕後遣返法國。故事雖瘋,但本片妙處不止於此,Niles Atallah不走常規想像拍成歷史傳記或黑色喜劇,而是拍成「殖民幻想瀕臨崩解的精神病理狀態」——而此狀態則透過極不穩定的媒材達成形式與內容的呼應,他把拍完的膠卷用手工顯影、化學破壞與手工塗改之外,甚至埋進土裡數年,讓畫面嚴重腐壞,彷彿觀眾不是在看電影,而是在看一件剛出土的歷史遺物,被時間確實侵蝕的幽靈影像。敘事上,片中沒有太顯著的心理動機、英雄塑造、性格曲線,一直都是瘋子、妄想者,現實、記憶、幻想與found footage彼此界線模糊。儘管看到後來有點迷茫XD 不過純論形式,真是福至心靈啊!要玩酷炫怪招,Niles Atallah確實是一等一的好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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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 City of Sadness
★★★★ Watched

啞巴,女性。光明。

2023 2/26,TFAI大影格「數位調光版」。

3.5,第三次看,扣半星,放在侯孝賢系譜,算中上吧。坐在第二排,滿意這個「數位調光版」的觀影經驗,每個人的表情都好清楚啊!顆粒感有,不時看見鏡頭髒斑,夜景的刮痕不少,不過算是可理解為修復倫理欲保留的「膠卷」感的一部分。

1. 重看好感微下滑,可理解侯導為何當年說「這是一部大爛片」,他自己也覺得假鈔事件沒剪好(妙的是張靚蓓那本訪談書中,沒幾位最喜歡的侯導電影是《悲情城市》;我認同詹宏志說的,《戲夢人生》才是這段期間的藝術高峰,而且在影像上揉合了李屏賓在港片學到的風格化光色)。看得出來前面拍跟剪都痛苦,太多訊息想交代,又想埋懸疑,弄得左右不是,誰是誰不好懂(太保戲份有夠多,出場有人以為他是二哥XD),關係沒有稍微搞懂,所謂「醚味」散不出來。更甚者,就算基本上都有搞懂,也不特別覺得有散出夠有reward的醚味。

2. 這次看,最被打動的點:一是梁朝偉,大銀幕放大梁的表演與魅力!雖然他只給十個工作天,不過完全在狀況內,那雙憂鬱又無辜的眼睛,將欲訴無聲的悲情,幽微地傳遞開來。後天聾啞設定也是宇宙電波來著吧!(參考範本是陳庭詩)片中山區作為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的非中心地帶,傷害是緩慢滲透進來,一如漸漸察覺失聰,等你發現生活就已經是這樣了,彷彿回應片中角色們的「被動」處境。二是辛樹芬(參考範本是蔣碧玉,曾為護士)與眾多女性的忙進忙出身影(男性都不幫忙端菜,只顧吃喝、闊論,除了梁),可想像原本想拍的是文雄大女兒阿雪成為酒家大姐頭的故事,成片的「前傳」痕跡仍在,阿雪在各個關鍵時刻出現(後面也成為收信寫信者),從日本殖民結束到國民政府遷台的諸多悲苦,均匯流到她這位下一代身上並一肩扛起。三是李天祿在婚禮時的表情,剛失去大兒子,如今四兒子成家,看到要哭了⋯連帶後面乍看十足日常的四兒子下落不明後的低頭吃飯(前面多愛臭幹譙),對我來說都是情感重擊。

3. 不過還是得說,李天祿、陳松勇這批台灣查甫郎的血性與悲苦,在《悲情城市》有(也勿忘文雄小妾家的沈默妾父,像是香港來的離散依附者,比尚有發聲權的福佬沙文主義者更邊緣),不過《戲夢人生》乃至《南國再見,南國》做得更完美。朱天文曾寫道:「一篇訪問裡侯孝賢說,最早是來自於我對台灣歌的喜愛。那時候我聽到李壽全新編、洪榮宏唱的 〈港都夜雨〉 ,那種哺哺哺的薩克斯風節奏,心中很有感觸,想把台灣歌那種江湖氣、艷情、浪漫、土流氓和日本味,又充滿血氣方剛的味道拍出。」

4. 感覺很多人因為台詞講不好,變成演「類啞巴」。懷疑金士傑就是不會講台語⋯(這招後來就被副導張作驥整碗端去)

5. 廖慶松說他是用唐詩的方式來剪(也因為多是長鏡頭,所以是七言律詩),因此用了許多倒裝(然後也是狂用音橋⋯),並且電影基於有聽障與寫信,很多時候訊息是以不同方式再交代。這部分確實有看點,有些音畫對位與辯證性可探索,並且建構起一個充滿詮釋空間的複調結構(一如影像上的多軸線共時發生),不過沒有多打中我⋯已知整體佈局後,對我而言有些略冗。

6. 儘管整體上不算超愛,但依然遠勝九成以上台片(廢話!),後面有漸漸沉下來,首尾也抓得極好,再看仍有悸動。並且,時代位置與文化意義明擺在那兒、不可取代,對我來說,或許把《悲情城市》視為一個「論述戰場」——如何被不同美學、政治立場者來欲望、詮釋與挪用——來論述,會比單純去論述電影本身更有趣,更能涵括作品之於不同時代脈絡的震盪軌跡。

放眼近三十多年,已可清楚看見當年以「第三電影」框架套在這個所謂「首部二二八電影」身上的論述(如《新電影之死》),被作者論(混合著新派影評人對現代主義電影、歷史敘事的追求,以及90s歸國學者受David Bordwell等啟發的電影詩學/新形式主義)徹底取代。然而,侯與其相關人士的《人間》雜誌比較偏向左統的意識形態,其中隱含的不能說是缺點或問題,而是放在台灣複雜政治光譜下的可受公評一面、理應有些正常能量釋放的差異交鋒,在「大師」招牌下卻比較被漠視。某些激烈批評,與其用一種影迷影癡之於「一般」觀眾的位置差異去指出論述缺漏,或許也可關照那些未在銀幕上被滿足的國族想像有多麽渴望⋯時至今日,某些空缺能否透過再觀看,而填入不同面向可能,這是我更好奇的。

-字幕翻譯有些問題,例如高捷偷吃的餅是要「拜公媽」(台語),但字幕打成「拜神明」,公媽是祖先啊,跟神明完全不一樣(從小被我爸念不要拜錯⋯

Perfect Days
★★★ Watched

2-3。

1. 很多顯著的不對勁,如東京公廁導覽、TOTO廣告片、歐洲老白男把自己的老年文藝夢寄生在日本人身上卻又不實際care日本現實只顧著捕捉浮光掠影之美的觀光客凝視、中產階級文青微emo搔個癢就好不要太不堪(文青掃廁所已經夠不堪了!被同事放鳥忙一天已經夠慘了!不要逼他清屎、清嘔吐物、清口香糖!)等意識形態層面的指摘,不能說毫無道理。但又覺得,Wenders不至於會中這麼low的坑吧?

影片當然呈現好似feel-good的歲月靜好、內在精神富足即可的美化表象,但「表象」本身的凸顯,似乎就是主題自身。一如Lou Reed這首〈Perfect Day〉,歌詞中的你似是愛人,與你同在就是完美日子,但歌詞越來越怪,你又像「毒品」,「Problems all left alone... You made me forget myself. I thought I was… Someone else, someone good. You just keep me hanging on.」,然後不停重複「You’re going to reap just what you sow.」(種什麼因,得什麼果)——於是,唱的與其說是愛情,毋寧也是明知為毒、背離現實卻又美妙而沈浸的「癮」。

借用歌曲的雙面性來看電影,一股勁地捏塑讓人嚮往的「完美日常」下(每日走出門,必定抬頭微笑的一號表情),過往描述甚少,僅由小波瀾勾動,反而引人產生小確幸之外一無所有的蒼涼,好奇此一選擇背後有哪些割捨,究竟是種了什麼因,才結成這些果?文藝興趣之富足與美好的過度追求,莫不也是有些不得不然、我只剩下這些能擁抱的「癮」?並在尾聲逼仄車內聽著〈Feeling Good〉的哭笑參半獨角戲中宣洩開來。這場戲的有趣之處,還在於男主角的情緒宣洩並不指向特定起因,是送走姪女?(片尾打上字卡講「木漏」,要把握當下,但在觀眾所見,他又無法把握與姪女共處的當下)是跟酒吧男玩踩影子想起父親?是重遊那處消失的房屋?抑或,就是一種無法解釋也不該解釋,針對自己生命選擇、穩定卻又似乎成了困頓的悲從中來?

2. 不過,電影在所謂「日常」的編織上,又常讓我皺眉。基本策略是:以前30’建構出的「完美一日」為基準(以職人精神掃廁所,超多工具與細節,下班後休閒),接著進入掉鏈、脫軌、加速,衍生出日常的變與不變。但首先,開場在家起就是大量手持,剪輯也不算靜,不懂幹嘛。再者,飾演掃廁所同事的柄本時生,每一場戲都好尬,笑點都好爛⋯都是十級中的三級以下;役所廣司的表演也給我狂賣萌感= = 故意不講話到莫名其妙、不是靦腆解釋得通的地步,指引黑人用透明廁所那笑點我還以為是台灣人拍的。最後,情節不少偏刻意(如那一個很俗的kiss加放歌),哪裡日常啦。

3. 這問題或許該問的是「哪種」日常?看片時有想起小津,都不太是在建構一個緊貼現實的世界,想要創造屬於自己緬懷的有著獨特節奏的世界(後《尋找小津》的傳承)。一查確有影響,本片拍在《秋刀魚之味》六十年後,故意讓男主角也姓Hirayama。不過,我依然摸不透這片到底想走哪套⋯只覺得無論Wenders或山田洋次的致敬小津作品,怎麼都充斥一堆爛梗、爛笑話,到底他們想像的小津是什麼⋯

4. 仍是一個很適合放回Wenders系譜下看待之作,也讓我稍稍接受「獵奇」感。對於Wenders這樣的寰宇主義者,精神世界才是原鄉(那批經典搖滾、電影、小說等),身在日本更想尋找「美」,而不那麼是在踏查現實。當然,Wenders不是看不見現實,他只是花更多力氣在主角身上,如落在凡塵卻又似乎活在另一個世界的《慾望之翼》式角色,以平視而非俯視地(或帶點慶幸,我也確實勞動過的欣喜?——愉快地接過餐廳「工作辛苦了」的酒),瞥見公園偶遇的無家可歸老人、窮忙買醉上班族等。

放回Wenders的公路電影脈絡下,一個趣味或許是,同樣是男性創傷的修補(或者僅是凸顯、被表達出來),同樣是以「迷途」作為必然終點,不像以往常是在綿延不絕的旅程風景中開展,這次是在特定日常地景的反覆程式性遞迴中(某種小津向),隱隱指向實則更存在於內心的迷途與荒原。

5. 懷舊偏好與經典作品的「置入」推薦偏硬要(如這片的書店老闆),不過Wenders經常這樣,也沒啥好說。歌曲的挑選與某種尋找真心人式的善意分享,仍有一貫優雅——唯此優雅,伴隨世界貧富拉大、仇富意識加強,實在還是會讓人有些疑惑。

-姪女Niko -> Nico?Aya -> 喜歡Patti Smith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