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逐鹿

大軍在泥濘與陰影中行進了三天三夜。

這支由九黎殘部凝聚而成的軍隊，越接近逐鹿，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與鐵鏽味就越發濃烈。當年的逐鹿之戰，無數神魔的鮮血滲入土層，時至今日，這裡的泥土依然呈現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色。

風伯跨在一匹全身披掛骨甲的巨獸上，手中的百尺矛直指前方。

前方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巨大工地。數以萬計的人族奴隸與工匠，在身穿黃色甲冑的軒轅衛士鞭笞下，正如同螞蟻般搬運著巨大的青銅礦石。而在那工地的最中央，一尊高達百丈、彷彿要刺破蒼穹的巨鼎已初具雛形。

那就是「中央鼎」。

即便隔著數里之遙，眾人也能看到那尊巨鼎周圍繚繞著淡金色的實體光暈，那是匯聚了整片中原大地的「人族氣運」。這股力量像一堵無形的壁障，壓制著周遭所有的超自然神力。

「咳……」走在隊伍最前方的白帝少昊突然腳步一晃，臉色慘白地半跪在地上。他那條空蕩蕩的右肩衣袖內，隱隱有幾縷金色的劍氣如毒蛇般遊走，那是黃帝留在他體內的傷勢，正與中央鼎的氣運產生強烈的共鳴。

「怎麼了，白帝大人？這就走不動了？」風伯驅策巨獸來到少昊身側，居高臨下地譏諷道，手中的長矛不懷好意地在少昊喉頭晃了晃。

少昊用左手撐著膝蓋，緩緩站直身體，擦去嘴角溢出的一絲鮮血。他沒有理會風伯的挑釁，而是轉頭看向走在隊伍中央、由八名赤裸上身的巨人抬著的巨大神輿。

神輿之上，女媧正側臥著，翠綠的蛇尾懶洋洋地垂在边缘。融合了「混沌花蕊」的根鬚後，她的容貌愈發顯得精緻而妖冶，皮膚表面隱隱泛著一層如玉石般的光澤。

「大人，再往前，就是軒轅的『絕對領域』了。」少昊的聲音有些沙啞，「中央鼎的氣運已經開始排斥外神，我的力量被壓制了五成，而蚩尤將軍的魔氣……恐怕更不好受。」

正如少昊所言，與女媧的泰然自若不同，走在神輿旁的蚩尤，渾身盔甲正發出不堪重負的「吱呀」聲。那面具下的雙眼布滿了血絲，黑色的魔氣剛從體表溢出，就會被空氣中無處不在的金光灼燒成虛無。

「這點壓力，還壓不垮九黎的脊梁。」

蚩尤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鐵石在摩擦。他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刀，指向前方的巨大工地，面具下的面孔因憤怒而扭曲：「傳令下去！海夜叉、鎖鍊手、巨人盾在前，撕碎軒轅的防線！把那些搬運青銅的奴隸全部殺光，絕不能讓最後一尊鼎落成！」

「吼——！」

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，那些形態怪異、隱忍多時的九黎士兵如同決堤的洪流般衝出樹林。

拿著捕魚海夜叉的士兵一躍數丈，將大河中召喚出的黑水化作漫天箭雨；鐵甲鎖鍊手揮舞著粗如手臂的鎖鍊，將沉重的青銅礦石與軒轅衛士一併砸得粉碎。一時間，逐鹿的平原上再次響起了淒厲的慘叫與戰鼓聲。

然而，就在九黎軍隊勢如破竹、即將衝到中央鼎基座之下時，天空中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。

一片耀眼至極的金光穿透了漫天烏雲，直接照射在中央鼎上。巨鼎發出一聲悠長而沉悶的轟鳴，緊接著，一道威嚴、冰冷、不帶一絲情感波動的聲音，宛如從九天之落。

「少昊背叛，九黎逆天，混沌復甦……爾等，皆為秩序之賊。」

隨著這道聲音落下，大地上那些原本死氣沉沉的青銅礦石竟紛紛懸浮起來，在金光的沐浴下，凝聚成一個個高達數丈、手持巨劍的青銅傀儡。

而在中央鼎的頂端，一個身披璀璨金甲、手持黃金巨劍的男人，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戰場。他的眼神中沒有憤怒，也沒有恐懼，只有如同天道演變般的絕對冷酷。

黃帝，姬軒轅。

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，蚩尤目眥欲裂，渾身魔氣在極度的仇恨下竟突破了氣運的壓制，化作一尊巨大的魔影：「姬軒轅——！拿命來！」

他正欲縱身躍起，一隻白皙如玉的手卻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
那是一隻看似毫無力量的手，卻在一瞬間將蚩尤狂暴的魔氣生生按了回去。女媧不知何時已離開了神輿，在空中赤足滑行，來到了軍隊的最前方。

她望著鼎上那個金甲男人，微微偏了偏頭，嘴角的笑意帶著一絲嘲弄：「軒轅小兒，你鑄的這尊鼎確實不錯。但你問過這片大地，它願意被你鎖死嗎？」

女媧深吸一口氣，右手猛地拍向腳下的赤紅土地。

剎那間，融入她體內的混沌花蕊根鬚爆發出毀天滅地的生機。方圓數里內，無數粗壯如蛟龍的黑色樹根破土而出，它們帶著遠古混沌的暴戾氣息，瘋狂地纏繞上那些青銅傀儡，甚至順著中央鼎的基座，一路向上蔓延，試圖將這尊代表秩序的巨鼎生生絞碎！

「這場戲，越來越好看了。」少昊站在陰影中，看著神與神的對決，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。